作者：莫问天心

　　动手写这篇东西的初衷是因为一个母亲的眼泪。面对那位可怜又可敬的母亲，我不得不拿起手中的笔，去写下我所走访、所了解的几个孩子的事。

　　第一个故事：迷失在《传奇》几时回

　　凌远生活在一个单亲家庭，妈妈怀上他几个月的时候，他爸爸就因为某种原因而坚决离婚。妈妈不顾亲戚朋友的反对坚持生下了他，并给他取名凌远，其中蕴涵了壮志凌云、志向远大的厚望。而从此，凌远就成了妈妈全部的希望和生活的重心。

　　单亲家庭的生活要承受许许多多来自各方的压力。从小，为了不让凌远受人歧视，妈妈总是尽最大的努力。凌远上幼儿园时，学校动员学生学电子琴，生活节俭的妈妈二话没说就给他买了电子琴。送凌远去幼儿园时，凌远坐在小车上，推得了他，却拿不了电子琴。没办法，只好一手夹着电子琴，一手推着凌远。走几步，换一下手歇一歇；又走几步，再换一下手歇一歇。从家到幼儿园的那条路每天都在承接着妈妈的汗水和辛苦。后来，学校又提倡学小提琴，妈妈再一次毫不犹豫地放弃了休息时间，全心全意地陪凌远学习。

　　在初二以前，凌远一直都是妈妈的骄傲，更是她全部的精神寄托。凌远学习非常优秀，在班里总是前三名之内，甚至还考了两次全年级第一名。特别是数学，这孩子很有天分，多次代表学校去市里、省里参赛，还多次捧回奖杯，为学校赢得了荣誉。

　　然而就在妈妈欣慰自己多年的辛苦付出终于有了收获时，却发现了凌远的变坏。他不再是妈妈最亲爱、最优秀的孩子了：凌远迷上了《传奇》，开始泡网吧，开始逃学，成绩也一落千丈。

　　凌远从初三开始上网，确切什么时间，妈妈也说不清楚。这事还是班主任发现了告诉她的。为此，妈妈曾严厉地批评过凌远。一开始，他还能低着头听话，会说：“妈妈，我错了，以后我不去了。”可过不了几天，他仍去网吧上网，并骗妈妈说是去查资料。

　　上初三后功课紧了，没时间在家吃饭，妈妈就每天给他3元钱，让他自己在外边吃早餐。后来却发现，凌远饿着肚子去上学，却用这钱上网！而且根本不是查什么学习资料，而是去玩游戏，玩那个叫《传奇》的游戏！不久，凌远的瘾头越来越大，钱不够花，就开始骗妈妈。每次也不多骗，就跟妈妈要十几块钱，说学校里收费。次数多了，妈妈觉得不对劲儿，就特意去找了班主任协商，存放200元钱在他那里，遇到学校收费，直接从里面扣除。

　　有一次学校真的收费，凌远的班主任在班上大声说：“凌远，你的钱就不用交了，你妈怕你骗她的钱，特意放了钱在我这里。”当时班上不少同学为此笑话凌远，他觉得很没面子，回家跟妈妈哭闹，说妈妈伤害了他的自尊。

　　或许从此，凌远就产生了逆反心理。慢慢地，凌远开始逃课，甚至在网吧里通宵玩《传奇》。妈妈有位同事的孩子也沉迷于《传奇》，她们一说起这事，就会双双掉泪，却对此毫无办法。

　　那段时间，妈妈每天都会竖起耳朵，一有电话，就怕是学校打来的。时间一长，她简直就快神经质了。后来，妈妈索性连工作也不顾了，只要学校打电话说凌远又没去上课，她就扔下工作，请了假去每家网吧挨个找。有一次，凌远的姥爷患了重病。又要照顾姥爷，又要忙工作，劳累过度的妈妈不小心扭伤了腰，睡觉时翻身都会疼得流泪。可在这样的情况下，凌远仍不知帮妈妈分忧。

　　有一天晚上快12点了，凌远才从外面回来。一进门就说头痛，跟妈妈要40块钱去买药。妈妈知道凌远又在骗她，为了证明他在说谎，以断绝他到网吧熬通宵的念头，妈妈强忍住腰疼，说：“凌远，你要是真的头痛的话，妈妈陪你去问问医生是吃药还是打针。”然后一步一挪地从7楼扶着楼梯扶手下了楼。

　　凌远一看妈妈来真的了，也不说话，只在前面低着头走路。他带着妈妈一直转到凌晨l点，附近的药店早就关了门。妈妈艰难地跟着他走着，累得快喘不过气来了，凌远却突然发起了脾气：“不买了，疼死算了！”妈妈说，不行，今晚一定要买到药。然后打了辆出租车，找了一家24小时营业的药店买了药。那天晚上，凌远一直赌气不和妈妈说话。妈妈看他没有去通宵上网，别的也就随他去了。然而第二天，凌远又从外面拿回一些药，说是手腕挫伤了，借了同学的钱买的药。他瞪着眼睛使劲盯着妈妈看，并摔东西以示抗议。无奈之下，妈妈只好又一次屈服，给了他要的钱。

　　妈妈怎么也没想到，在自己经受病痛折磨，最需要温情照顾的时候，凌远却这样对她。妈妈还记得呀，凌远小的时候，她一有不开心的事，凌远就会懂事地趴在妈妈的怀里，摇晃着她的胳膊：“妈妈，等凌远长大了好好疼你。妈妈，你笑笑呀！”

　　为什么，现在却变成了这样！

　　为了让凌远不再到网吧去玩《传奇》，妈妈的心都操碎了。后来，她费尽周折，把凌远转学到了一家偏远的乡下中学。那里没有网吧可上，以为他从此就会静下心来读书。

　　可是，妈妈善良的心又想错了。她没有料到凌远转学不到一个星期就逃课。那天老师打来电话后，妈妈一听急得腿都软了，连忙向单位请了假去网吧找。找了整整一天，直到天黑也没找到。心急火燎的妈妈忘了骑自行车，也想不起打车，就凭两条腿几乎跑遍了每家网吧，累得站都站不住了。那时是冬天，妈妈又冷又饿又累又绝望，想想自己这些年的付出，想想凌远如今的不争气，真不如就此死了算了。而在那个城市里，又有谁记住了妈妈的眼泪？

　　可哪知回到家一看，凌远却悠闲地坐在客厅里正看着电视，说是钱花完了回来拿点钱。还能说他什么呢？

　　第二天，妈妈做了凌远最爱吃的东西，又给他打包带上一些，下午亲自把他送去了学校。妈妈离开时已经是下午3点多了，当天下着大雪。那是去年冬天最大的一场雪，汽车都难行，路上不时看到抛锚的汽车。

　　可怎么也想不到，妈妈前脚刚走，凌远竟然徒步从乡下学校要赶回市里！那样的风雪天里，他一个十几岁的孩子，背着个大书包，好不容易走了一半的路程。不知是他求一辆出租车司机，还是那位司机可怜他，把他送回了家。到家时已近凌晨3点。用凌远自己的话说，那天没死在路上，真是奇迹。

　　《传奇》对他的诱惑竟然这么大！

　　尽管妈妈一再努力，希望凌远能重新走上正路，考上高中。但这愿望还是落了空。没办法，妈妈又到处托人找关系，交高价学费把他送入了一所高中。那是一家私立高中，也称贵族高中，妈妈每月的工资给他交完学费只剩下不到100元。妈妈每个月就靠这剩下的不到100元生活，整天是馒头、开水、咸菜，炒个青菜就算打了牙祭。生活苦，妈妈的心不苦。她想，只要凌远能从此明白她的苦心，能好好学习，再苦她也情愿。

　　可凌远到了高中后，仍不肯认真学习，《传奇》似乎已经成了他生活中最重要的部分。有天晚上，凌远一回家就狠狠扔下书包，气势汹汹地冲妈妈吼：“你白天到我们学校干什么去了！”原来，妈妈当天中午到他学校找他的班主任谈了，希望学校能够帮他戒掉玩《传奇》。这事不知怎么让他知道了，可能他觉得很没面子。妈妈还没反应过来，凌远就一个大步跨上去，伸手掐住妈妈的脖子将她按在床边，眼中露出从没有的凶光：“你还去不去学校找我们老师？说！你还去不去？说呀！”妈妈被他掐得透不过气来，看到他这个样子，又是伤心又是害怕，只能点头同意不再去学校找老师。

　　从小时候到现在，母子俩一直是相依为命，家里从没有过别人。凌远虽然才15岁，但个子已接近l米82，而且平时很爱体育，特别有劲。从那以后，妈妈仅存的一点做母亲的尊严也没有了。更可悲的是，妈妈竟然有些怕他。而他却在歧路上一步一步走得更远。

　　妈妈发现，凌远越发地变得不可救药了，他甚至开始抽烟，喝酒。一天中午，凌远的一位同学过生日，他喝了一斤多白酒，在课堂上吐得一塌糊涂，还骂了管教他的老师。这事被教导处知道了，说要开除他。妈妈得知消息赶到学校时，他已经有些清醒，冲着劝解他的老师和同学又哭又闹。见到妈妈后，哭着对妈妈说：“妈妈，我对不起你！我再也不能上大学了！”一边说一边使劲地用头撞墙。妈妈的心又痛了，在他心里，原来还是有理想的。

　　经过努力，教导处答应凌远留校察看。但他却死了心，不管妈妈和班主任怎么劝，他死活不肯再上学。没办法，妈妈只好给他办了退学手续。退学后，凌远更有理由泡网吧了。可是，妈妈的希望怎么办？而且他还这么小，总不能就这样下去。

　　那天是凌远的生日，傍晚时下起了小雨，妈妈下班后买了好多凌远爱吃的食物，想跟他好好谈一谈，回去后却发现他又不在家。妈妈愣了半晌，满眼都是泪，许是心里积聚已久的怨气发作上来了，妈妈发疯似的冲了出去，门也忘了关。

　　终于，在一个开在住宅楼的网吧里找到了凌远(后来知道，这家网吧就是那种通常所说的“黑网吧”)。凌远嘴里叼着烟，正在《传奇》里奋战。妈妈就这样站在他身后足足有好几分钟，他也没有发觉。直到网吧老板过来问妈妈做什么，妈妈浑身的劲好像一下子消失得无影无踪，膝盖一软，就对着那个老板跪了下去：“求求你们，能不能别让他来上网了？”那一刻，妈妈伤心欲绝，像个孩子般地号啕大哭，似乎要把心里的委屈和辛酸一并发泄出来。

　　妈妈的举动让凌远大为震惊，他睁大眼睛看着妈妈，一言不发。那个老板吓坏了，钱也没收，就把他们推了出去。

　　从那以后，有好长一段时间，凌远变得听话多了。但不久妈妈又发现，他突然变得爱看电视了。而且，要么经常是在凌晨4点来钟就起床看电视，要么就看电视一直到深夜。同时，妈妈老觉得那段时间的钱花得不对劲。

　　为了弄明白他到底在做什么，在一天凌晨4点凌远又爬起来到客厅看电视时，妈妈假装睡熟了不知道，却注意着他的动静。凌远看了一会儿电视后，打开妈妈的房门轻轻喊了两声。妈妈没答应，但心里很紧张。果然，凌远摸索着找到妈妈的衣服……

　　天哪，他真的是在偷妈妈的钱！她强忍着没出声。凌远蹑手蹑脚地出去后，妈妈咬住被角，眼泪不住地涌了出来。天亮后，一检查钱包，他偷了十几块钱。当天晚上，凌远回家后妈妈想跟他好好谈谈这个问题。哪知道刚一提起，他就恼羞成怒，把杯子水瓶什么的都摔了，拼命辩解说自己没偷钱。

　　谈判没成，妈妈只好加强了自己的防范。但没过几天，却发现家里的电风扇和VCD机竟然不见了！一问，凌远说是卖给收破烂的了。一个好好的电风扇给卖了40元钱，VCD机卖了70元钱！

　　而且从这以后，凌远的脾气变得越发暴躁，开始明目张胆地跟妈妈要钱去网吧，不给就摔东西，门上被他砸得满是窟窿。

　　妈妈现在非常矛盾。想不给凌远钱吧，又非常非常害怕他如果没了钱会去偷或抢别人的，怕他走上犯罪的道路；给他钱吧，他会全部拿去上网，饭也舍不得吃，他现在已经瘦得不成样子了。

　　妈妈每天都在问自己，也问别人：该怎么办呢？如果有可能，我还是希望能够把凌远送去上学，毕竟，他还这么小。

　　可是，谁能给妈妈一个明确的说法？而天下，还有多少这样的母亲在为孩子沉迷于这网络游戏而伤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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