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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靳凤羽
大铁门在林非是身后“咣当”关上时,他脑子一下变成空白,就像是梦中从高空一脚跌下,迅速失重的感觉,还有些晕眩,他将身子靠在墙上慢慢喘息。
“哈,又进来一个!”
有人在一边喝彩,就像观看球赛进了一个好球。他睁开眼看去,见一个光着脊梁,穿一条破短裤,通体黑黝黝的男孩子正幸灾乐祸地看着自己,阴凉里还蹲着几个灰心丧气的男人,大家好奇地打量着他。
这是个方方正正的院子,大约有八十平米的样子,南北各有三间平房。很简陋的县级拘留所。教师林非是因为代朋友保管了一包东西———后来才知道是赃物,于是被牵连,游历了一个新奇的世界,结识了许多新奇的人物。
平日里催命鬼一样的时间一下变得厚道起来,大方地送林非是那么多那么多的闲暇,平素最渴望的悠闲时光,在这里得到了兑现。林非是因为知道自己的“罪行”不重,所以心情比较平静,悠闲地吸着烟,脑子里思索着出去以后怎么面对同事和学生———好在正是暑假。其他男人们就惨了,一天到晚掰手指头瞎算计,要么就是哭丧着脸互相相面。这里有句俗话,说人闲得没事就叫他去“挠南墙”,但是监狱的墙可不是能随便挠的,那是一桩罪状:越狱———罪加一等。
最难耐寂寞的是外号“三进宫”的男孩,就是林非是进来时喝彩的那个。他大约十七八岁,身体健壮,皮肤黝黑,每一个汗毛孔都散发着力量和热量,无处发泄,不是在院里转圈,就是以欺负人为乐。他早晨从屋里第一个冲出来,趿拉着一双拖鞋,在院子里一边转圈一边喊:“我想我妈呀,想妈妈烙的大饼啊!”开始几天大家都觉得新鲜有趣,不时地跟着他的呐喊哄笑。把戏做久了,就没人笑了,反倒引来一阵阵的叹息。“三进宫”爱欺负别人,如果有人到水龙头下喝水,他会冷不防按人家的头,让水流进脖子;要不就给谁突然来一个“扫堂腿”,绊人一个大马趴。吃饭的时候,他拼命地抢咸菜,自己吃不了就丢到茅厕里,而许多人就没有菜吃。吃完还要藏俩窝头,如果谁家送来比较好吃的东西,他就一厢情愿地拿窝头换,其实是明抢。但大部分无聊的时光,他又做出种种搞笑的举动引大家开心,人们对他又恨又爱。
有一天看守大声地喊林非是的名字,让他取家里送的东西。过了一会他回来了,“三进宫”羞怯地到他面前说:“我听我爹说起过你,我应该管你叫‘表叔’。”
林非是哭笑不得,居然在这里认了一门亲戚,居然有这样一位“表侄”,脸面上感觉不怎么光彩,但也不好把他撅回去,就不明白地应酬了他两句:“你做了什么事?怎么到了这里?”
“打架啦。这里我熟路,常来常往。”他一副潇洒的姿态,给林非是吃了一“震”。
“你这样小小年纪,常来这里,家里人肯定给气死。”林非是试探着说。
“没的事,他们习惯了,乡派出所好比是‘家’,拘留所好比是‘姥姥家’,进来就像走亲戚一样。”他继续语出惊人。
林非是的职业病立刻给勾了起来,板起脸就教育他:“你这样的态度可不对,会把你自己给毁了。你既然叫我表叔,我就有责任说你两句,你快成年人了,应该有一点责任感,为了你的家人你的父母……”
他不等林非是说完就嘻嘻笑起来:“知道你是当老师的,这些话派出所跟我说了一百遍了,你就别费劲了。这种宝贝地方只要进来一次,就不怕第二次、第三次。比如你老人家,等出去了再进来,保准熟门熟路。”林非是给噎得无话。
进来的第三天,刚好是林非是的生日,家人给他送进两只烤鸡。县里拘留所的伙食是窝头、玉米面糊糊和咸菜,吃一两顿还行,若天天如此,没有几个人受得了的。被拘留的人们收到的一般是生活用品和大饼包子之类的家常饭,烤鸡无疑是这里的“奢侈品”。林非是只留下了一只鸡腿,其余都分给了大家,每人有份,给“三进宫”的最多,好歹他们还是“亲戚”。
“三进宫”很乖巧,他举着一大玻璃瓶的凉水对林非是说:“表叔,祝你老人家生日快乐!”
林非是被他逗笑了,端起凉水喝了一大口:“谢谢。”
在他的带动下,分得烤鸡的人们都用这种方式向林非是祝福。乡下人生性腼腆木讷,不善于表达感情,但在这种环境里都有些“酒不醉人人自醉”的架势,有拿着啤酒瓶的,也有拿着罐头瓶的,瓶里都盛着满满的凉水,高高地举过头顶:“老师,祝你生日高兴!”
“你是好人,跟我们不一样。”
“等我出去了,让我的孩子跟你去上学。”
林非是给灌了满满一肚子凉水,一动弹就稀里哗啦作响,但他很高兴,这是他所过的生日中接受祝贺最多的一次。林非是被这些农民给恭维得脸上发烧,变得口吃起来,只是一个劲说“哪里,哪里”。他们大部分是本分的农民,有的是因为邻里打架,有的是自制炸药,有的交通肇事,只有极个别的心地险恶者进来一两天就转看守所刑拘去了,像“三进宫”这样的就算是很“坏”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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