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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裳
已经二十多年没有上北京了,真有说不出的相思。
到北京的那一天,天真够热的,觉得这里的太阳确是不同凡响。不过却热得干脆、痛快,绝不拖泥带水,这是比江南高明的地方。在前门外住下来以后,已经是该吃晚饭的时候了,就慢慢遛出去,在前门大街上闲走,“都一处”、“一条龙”、“月盛斋”这些店招看了就使人感到亲切,即使里边卖的食物与过去不大一样了,也不要紧。“都一处”卖的是蟹肉包子,这应该是南京或上海的特色,现在是“南风北渐”了。但小米稀饭却是地道的北京风味,好得很。可惜我想再来一碗的时候,却卖光了。
来到前门楼前,早已是黄昏时分。白天几次经过,我已经贪婪地看过好几眼,现在就想细细地、前前后后好好地看看她。箭楼新粉刷过,虽然有金碧辉煌的彩绘,但整体依旧是庄严肃穆的。因为她的主体是用一色深灰域砖砌成的,真是落落大方。楼身比我保留的任何旧印象都干净得多。我曾经看见过在她身上画着日本仁丹的商标、美丽牌香烟的“美女”和其他乱七八糟、各式各样的布告招贴,就像浑身贴满了膏药。那可真让人不舒服,简直就像中华民族百多年来苦难的象征。她像一位英雄的母亲,承受着重重苦难、凌辱,骄傲地挺首屹立,默默地护卫着、看着她身边川流不息地走过的儿女。今天,她是应该开颜一笑了。
一种过去我没有见过的景致在眼前出现了,千百只燕子不住地围绕着箭楼飞,飞去飞来,飞进飞出,就像夏天雷雨前荷塘上穿梭飞舞的蜻蜓,蜂衙前哄集的蜂群。
过去从来没有看见过这样的景色,我在箭楼侧边伫立了很久。
忽然想起宋徽宗画过的《瑞鹤图》。那构思是有些相近的,不过比起眼前的这一派喧腾景象,可寂静得多了。
也许应该像故宫那样,在画檐朱栋之间结起铁丝网来吧,我不知道。古代诗人喜欢用燕雀这样的小动物点缀在宫廷殿阁之间,制造一种凄寂的气氛。我想,这是由他们所处的时代和诗人的感情决定的。其实同样的事物,用来抒写无论哪一种心情都可以的。
我兜了大圈子去看箭楼的侧影。发现她本身就像一只作势将要凌空飞去的燕子,有一对鲜明、凸现的侧翼。古建筑师手下精美的造型不能不使后人惊叹。她是那么端凝,却又那么轻盈;那么沉着,却又那么飞动;那么拙重,却又那么飘举;那么威武,却又那么秀丽。在箭楼后面挺立着正阳门,这才是主帅,箭楼不过是它的先行。论气魄、格局,主帅确实有主帅的分量。漆工加在它身上的金彩无疑也更繁复得多。在晚霞映照下,发出了炫目的光;就是在暗夜里,也会呈现闪闪的莹光,一座七宝楼台。正阳门是端端正正的,气势沉雄的,可是奇怪的是,它给人的印象依旧是玲珑的,没有半点儿拙重的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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