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向黎 / 作家

　　去燕子矶的路上，出租司机一再说：“燕子矶有什么好看的？应该去中山陵、明孝陵。”我们相视一笑，不理会。到了燕子矶公园，往上走，一路上觉得想不通——如今但凡有点可看的地方，都要圈起来弄成个公园，生生把活泼泼的景致弄局促了，不如把整个长江都给圈进来得了。经过御碑亭，到那块著名的“死不得”石碑看了看，心想：皇帝老儿几句平庸的诗，也那么兴师动众地盖个亭子，这块碑就没遮没拦，可见皇帝终是比知识分子有地位。

　　正好这几天闷热，春末有了夏天的感觉，逛了一阵，便想喝茶。听朋友介绍过，这里的茶楼很好，刚才经过时从楼下看了一眼，也像是不错，就原路返回，上了楼。二楼门口立着一块牌子，写着茶的品种和价格，不便宜，也不离谱。下面另有一行大字：欢迎进来休息，免费请进。倒有几分客气，就一笑进去了。

　　柜台上是一个女人，那绝对不能称“吴姬”，该说是“金陵老妪”了，人很干净，看上去和气、满足，脸上是淡淡的笑意。我们要了两杯茶，还有一袋玫瑰花生米，靠窗坐了。这里给人的感觉像“轩”，三面都是雕花格子窗，打开了，一面是燕子矶上的树木花草，两面是青葱远山，一面是浩浩长江，是别处少有的通畅开阔。没有别的客人，我们喝着茶，和她闲聊起来，她这个茶室是由燕子矶公园向公园管理部门承包的，她管理着，儿子也在这里帮忙，她上任以后，买了新的茶具，每天打扫卫生，茶室比以前干净多了。我们这才注意到手中的盖杯确实是干净齐整，没有缺口、裂纹，桌子也都抹得一尘不染。这时她的儿子进来了，是一个清秀的小伙子，和母亲说话，声音轻轻的，动作却很麻利。我们说：“老太太，你有这样的工作环境，又有这样的儿子，是多少人求不到的福气。”她也笑了，说：“是还可以吗？”看得人从心里叹出来——谦和，却不压抑；满足，却不张狂，这样的状态真叫人羡慕，怕也是一种道行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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