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方 / 节选自《冰冷的火》

　　当天气凉一些了，他在院子里坐的时间就更长了。我爸爸他不怕热，三伏天也要穿两件衣服两条裤子，可是我们怕热。我一边扇着扇子，问他：“你不热吗？”他摇摇头，然后说：“你不懂。”很可能，是我不懂。

　　医院后面有一些树和花草，还有葡萄架和一张长椅。长椅上的油漆全都脱落了，成了棕灰色。一夏天他几乎天天都要去那儿坐坐。长椅就在路边，来来往往的人他就都认识了。电工、厨房、小警卫，走过时都和他打招呼，叫一声“曹老”。他要是有劲儿，就大声叫对方的名字，叫得响亮热情；他因为自己还能记住这么些人的名字而高兴。更多的时候他精神不好，就微微点点头，苦笑一下，让人立刻就能知道他这会儿不想说话，说不动话。

　　下雨了，他不能出去，就坐在病房外的走廊上，护士们走来走去也和他打招呼。他毕竟记忆力不行了，有时就张冠李戴，很好笑。我发觉护士和他说话像是对小孩儿说话一样，慢悠悠的，声音很大。大约她们的病人几乎都是老年人，说话就成这样子了。如果第二天要抽血，护士就会说：明天是小李值班，抽得好，不疼。我爸爸笑笑。其实他是个很能耐疼的人。

　　人老了，旁人对他的态度自然就会变化，老人只有接受下来，就像接受头发变白，腿脚变得不利索了一样。我们对待爸爸也另有一套：烦心厌气的事不和他说，尽可能说些好玩的、带劲儿的事儿。老要这样做其实很难，我们只有尽力而为。说说我儿子考试得了99分；有人请我妈妈吃饭，她吃得很痛快；我的一位朋友养了3只波斯母猫，很好玩……然而我渐渐发觉了，事物并无本来的色彩，重要的在于青春，或是乐观。而他在听懂了我们所说的一切之后，想：那又怎么样呢？他无法满足，他想年轻，但是绝不可能了。

　　可是他又想听我们说话。当他无力地坐在那儿，就说：“给我说点什么呀！”在我们说话的时候，他可以自由出入。在这方面他达到的境界是很高的。他可以离得很近看着你的脸，甚至眼睛，而完全听不见你说话；也可以一边听你说话，脑子里一大半想着别的；当然他有时候也会对你的话有很好的反应；但很多时候，你不能确定他是否真听见了。他现在是那么自由，这是我们还算健康还不老的人所做不到的。

　　天很热很热，我们坐在他的“小花园”里。一阵小风吹来，他立刻仰起头看着树梢。这样他就看见了风。他觉得这风真是太好了，但他没有说，他深深地吸气。对真正美好的东西他一点也不迟钝。所以我知道，我们并不能哄住他。是的。除非他自己想哄自己。而他有时确实愿意这样。

　　爸爸在医院里已经住了3年。现在我脑子里几乎都是他在医院里的情景。他坐在沙发上，灯光从头顶照下来，他放下报纸，慢慢地把头向后仰，用手揉着疲乏的眼睛；他躺在床上，只枕着一个薄薄的枕头，这使大肚子显得更大，那样子不知为什么像是个孩子；还有他的轮椅，还有走廊……从住院那天开始，他的空间在一点点地缩小，种种的躁动和喧哗都成了过去，不复存在。有些事物留下来，有些被遗忘，丢弃了。我渐渐感觉到，衰老的过程很像是一种过滤，从他不能负重的身心滤去废物，留下一些真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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