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KAPPA / 编辑
当红色的樱桃果实饱满,当母亲把床单换成草编的凉席,把三页瓣的电扇装上,等待它搅拌出温热的微风,当早晨未醒时,耳边便传来绵长的夏蝉啾鸣,我就知道夏天到了。
一年四季里,我最不喜欢的就是夏天,我讨厌那种砭人肌肤的烈阳,也讨厌大汗淋漓后背后传来的凉津津,黏糊糊的触感,但奇怪的是,每当我回想往事,扑面而来的不是春天,不是秋天,不是冬天,总是夏天,每次总是夏天。那蓝艳艳的天空中裹着白云,那狭窄的老弄堂像一条蜿蜒的河,我穿着短裤和凉鞋,在家前的水门汀上跳房子。母亲给我买很多果冻粉,我调上水放在冰箱里,吃绿色的果冻,舌头就变成了绿色,像一条绿色的蜥蜴。
小学那年的暑假,母亲病危住院,我被送到遥远的外公外婆家,我对那个小镇的记忆就从火车下来炎热的站台开始,爸爸提着大大的旅行箱,外公的腿脚不好,可还是来接我们。从车厢的窗户看下去,他打着一把黑色的雨伞,皱着脸抬着头找我们,爸爸弯下腰朝他招手,他迟钝地笑起来,那脸像朵快枯萎的大白菊。
那是六月末的雨天,淫雨绵绵,雨水像是永远都不会停止了。外公的房子里有股终年不散的酱油味,以至于我若干年后还记得那个气味,到处是蝉鸣,那吱吱的叫声绵长而有力,好似千百个泫然欲泣的女人。有时还听得到火车轰隆隆地从远方开来,我喜欢听火车穿过山洞时那一瞬间变得钝闷的声音,每天做完暑假作业,我就趴在窗台上听,一边懵懂地想着遥远的母亲的病。外公有一个巨大的红色酒糟鼻子,他总是坐在一张八仙椅子上,穿着一件白色的背心,摇着蒲扇,有时什么都不干,就在椅子上打盹,有时微张着眼睛,像是在看我又像没有在看我。妈妈是家里的老幺,所以那时候,外公已经挺老的了,像是再过几个月就差不多了。他操的口音我总是听不太懂,我们几乎不太说话。幸好我能想出千百种自己和自己玩的方法,比如说,我就大汗淋漓地穿着一条小裤衩,把一大张硬板纸切成一小张一小张,然后趴在一张大桌子上画画,每幅画的主题都是一个成语,比如“鹬蚌相争”“半斤八两”“滥竽充数”,画完后在背面用尺做成课程表。那个时候似乎便能什么也不想,连同这燠(yù)热的天气都能忍受,很快便一天能过去了。
我们也都不太提妈妈的病,外公说的最多的话,是叫我小名喊我吃饭。吃饭的时候也是默默的,我们找不到太多话说,只有在他听三国评书时,会来点精神,他常常开着一个无线小收音机,眯着眼睛听,听到开心的时候就给我讲故事,像是“白衣渡江”呀,“青梅煮酒论英雄”啦,“挥泪斩马谡”之类的,我心不在焉地听着,也不好意思打断他,我就看着边上的电扇脖子转来转去,心里想着什么时候能离开呀。
我也想做个好孩子,有一天外公去附近的市场里买了只大西瓜,用线提着回来,因为知道我喜欢吃冰镇的,很早就放在井水下冰着,晚上我主动把西瓜切开,用勺子一块一块挖到碗里,再喂外公吃。他露出假牙,笑嘻嘻地显得一副心满意足的样子,我心里一点也不高兴,也没有那种刻意做好事后的喜悦,我机械地喂他,眼睛里只看得到那副让外公嘴巴向外突出的假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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