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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苏联)邦达列夫 / 王子英 译
中亚细亚夏天的傍晚,散发出一股尘土味;自行车的轮胎在水渠旁的小道上发出于磨的沙沙声,水渠两旁长满了榆树,树梢沐浴在太阳下山之后的恬静的晚霞之中。
我坐在车座前边的硬架子上,紧抓车把,还被允许掌握那个扳铃儿。它有一个镀镍的半圆铃盖,还有一个弹簧小悬锤,手指按下去,它会弹回来。自行车急速驶向前,车铃儿不断响叮叮,我显得像个大人,像个勇敢的人。这特别是因为背后有父亲在蹬车,皮革鞍座不时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我觉得出他身上的温暖,觉得出他的膝盖在活动——他的膝盖时而触碰我那穿着凉鞋的脚。
我们是在去哪儿呢?是去附近一家茶馆,它在“护送队”大街和萨马尔罕大街的拐角处。在水渠岸边的老桑树下,那渠水每晚呈现绯红色,在两岸滑秸泥埂之间欢快地喃喃自语似地流着。然后,我们坐在一张小桌旁边,小桌上铺着一层有些发粘的漆布,散发着香瓜味。父亲要了啤酒,跟一位快活的茶馆伙计说着闲话。那人满脸胡子,和蔼殷勤,说话爽朗,晒得黝黑。他用抹布擦干净酒瓶,在我们面前放了两个杯子(尽管我不喜欢喝啤酒),同时连连向我使眼色,就像对待大人那样。最后,他用盘子端上来撒了盐的油炸扁桃仁……我还记得那些嚼着酥脆的小果仁的香味,还记得茶馆后面那种透明的柠檬色天空,还有那晚霞中的清真寺高塔和一棵棵金字塔形的白杨树环抱着的平屋顶……
年轻有力的父亲,穿一件白衬衫,微笑着,看着我。这会儿我们好像是充分平等的男子汉,在工作了一天之后,在这里尽情地享受四周的安静和晚间水渠的清新,欣赏市内陆续点起的灯火,品尝冷啤酒和香喷喷的扁桃仁。
还有一个晚上,我也记得非常清楚。
在一间小房子里,他背窗坐着,黄昏的院子里一片寂静;纱窗帘微微摆动着;他身上那件保护色上衣使我觉得不习惯,他眉毛上方的一块膏药令人担心地发黑。我现在记不起来为什么父亲像是一个好久没有在家的男人的样子,坐在窗旁,为什么世界上有这种荒漠般的寂静,但是我觉得出他好像是从战争中回来的,负了伤,正在和母亲谈论什么事情(他们俩说话几乎没有声音)——这时有一种离别感、模糊和快乐的危险感,对寂静的院子外面那大得不可计量的空间的感觉,对不久前父亲在某个地方表现出的勇敢精神的想象,使我深为感动,觉得父亲很可亲,以致后来我每当想起我们一家在那一间小屋(像是一间床上蒙有白罩单的卧室)里重新团聚的天伦之乐,就几乎兴奋异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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